从河南省南阳市出发,向西南行驶两个多小时,绕过道道山梁,来到淅川县盛湾镇鱼关村旧址。这里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河南段首批移民村。2009年,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移民大搬迁正值最吃劲的攻坚期。淅川16.5万父老乡亲含泪告别世代栖居的丹江两岸,拆老屋、弃良田、离故土,奔赴千里之外的陌生家园。
如今,56座刻着淅川16.5万名移民名字的花岗岩丰碑面朝丹江巍然矗立,520平方米的淅川丹江移民民俗博物馆里,2600余件移民老物件静静陈列。一群年轻人守在这里,日复一日擦拭碑文、整理史料、讲述故事。
清晨,天还没亮透,丹江水雾漫过山脚。李军的脚步声已在石板路上响起。2015年来到鱼关后,他身兼保安、护林、护水、司机,一干就是10年。每天第一件事,从第一块碑开始,一块一块走过去。露水重,碑面湿漉漉的,他蹲下来,用软布抹去水珠,检查碑座,望望江边水位,弯腰拔掉石缝里的草。指腹抚过那些刻痕,像在跟每一户人家打招呼。
天光从青灰变成淡金,展馆门开了。高苗站在碑林入口。2020年来到鱼关,她已讲解5年。她声音不大,讲到移民老人抓灶膛灰时,会顿一下;讲到孩子抱枣树时,眼睛会湿润。她说:“那棵树以前就在村里。全村搬走了,它还在。”游客散去,她独自回到展馆,把被风吹歪的展板扶正,轻轻掸去玻璃柜上的浮尘。
监控室里,李星盯着十几个屏幕——碑林、展馆、江岸、山道,每个角落都在他眼里。2019年从河南科技学院毕业后来到鱼关,他如今是这里的“数字管家”。哪个探头:,他爬梯子去修;哪条路落叶厚了,他在表上记一笔。有人问他,学了环境专业,为什么来守碑?他说:“守碑,不也是守环境?守的是人的根。”
院子里响起三轮车的吱呀声。王建基回来了。他是土生土长的鱼关人。2009年全村搬迁,别人走了,他留了下来。路是他一锹一锹铲出来的,线是他一根一根架起来的。他把鲜鱼拎进厨房,刮鳞洗净。油热下锅,嗞啦一声,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。加水,盖上锅盖,鱼汤慢慢滚着,白色汤花从锅边一圈圈翻上来。
傍晚,四个人围着灶台坐下。一人一碗鱼汤,白的汤,绿的葱花,热气“盖住”了脸。李军喝完最后一口,说:“明天东边碑座还得再垫一下。”王建基点点头:“鱼还有,明天再炖一条。”
碗筷收了,灶台擦了。丹江涛声从远处传来。鱼关的灯一盏一盏灭了。
守碑人守的,不只是一座碑,更是16.5万个名字背后的根,是一代又一代移民离开时没带走的那把土。(卢晋荥)
(责任编辑:秦宇雯)